他烧得迷糊,脑子里一锅粥,只下意识挤出一个字:“姐……”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到他头顶,很不熟练地笨拙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记得那夜高烧退后醒过来,晨光还未透进窗纸。他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梳着双鬟,穿着素白的孝衣,乌发松散地铺在肩上,一只手还伸在他的被子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探他的温度。是长姐。他的长姐,他的阿姊。她守了他一整夜。
仆人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来送药时,沉意猛地惊醒,迅速把手从他被子上收回去。她站起身,面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嗓子却有些哑,只对仆人说了一句“好好照看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沉怀瑜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念头悄悄地、不容动摇地生了根。长姐是在乎的。
后来沉怀瑾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是听哥哥说的,沉怀瑜从未对他提起那夜的细节。他只是有一回经过长姐房间,她的房门半掩着,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沉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怔,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那是沉怀瑜从寺庙求来的,后来给了她。她握着那枚平安符,拇指轻轻摩挲着符上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她把平安符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才打开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沉怀瑾在门外站了片刻,悄悄走了。阿姊不是不在乎他们。她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出来她在乎。那些冷淡,那些不耐烦,那些拧眉瞪眼,大概就像一只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却又在你伸手的时候挠你一爪子。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还不习惯在你面前安心地摊开肚皮。
沉怀瑾十岁那年春天,府里的杏花开得极盛。沉意在闺学先生的教导下课业精进,已经能将《诗经》倒背如流。兄弟二人的功课却被先生连连摇头,说他们心思不定。
沉意知道原因。因为先生一布置背诵,沉怀瑾就捧着书跑到她院子里来,说是来请长姐指点。可她一抬头,那小东西目光就躲开,结结巴巴地背错字句,然后委委屈屈地低头认错。
“长姐……”沉怀瑾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手指绞着书页的边角,“我又背错了。”
沉意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那时候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尽,却已经端出了一副老成模样:“你知道你为什么背错吗?”“为什么?”“因为你的眼睛一直往窗外那树杏花上瞟。”沉怀瑾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确在看杏花,可他没有看窗外那树,他在看她鬓边簪的那朵杏花。那朵花有些歪了,花瓣软软地垂下来,他想提醒又不敢。沉意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拿书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罚你回去把这一章抄三遍。”
沉怀瑾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长姐,我抄完三遍,明日可以再来请教你吗?”沉意翻开书不看他:“随你。”沉怀瑾高高兴兴地走了。他走后青萝在旁边抿着嘴笑,说三公子真有趣,挨了罚还这样高兴。
沉意翻着书不说话。
沉意十二岁那年春分,陆夫人病重。她天天守在母亲床前,端药喂水擦身更衣,不假手仆人。母亲走的那天夜里,她坐在母亲床边,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日祖母过来时她站起身,喊了一声“祖母”,便一头栽倒在床前。
她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整个人更安静了。那些恶劣的玩笑与刻意的刁难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更浓重的疏离。兄弟二人来请安,她只淡淡应一声便不再开口。沉怀瑜端着参汤在廊下等她出来,她说放下吧,便让人关了门。
后来祖母把她接到自己院里去住,说母亲走了,孙女该放在身边亲自照看。沉意搬到祖母院子的那天,沉怀瑜和沉怀瑾站在月洞门外目送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却没有回头。
“长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沉怀瑾小声说。沉怀瑜沉默了很久,说道:“不会的。她只是太伤心了。”
那天夜里沉怀瑜半夜偷偷爬起来,摸黑走到祖母院外。院门已经关了,他就靠在门边的石墙上蹲下来。月亮很亮,地上一片银霜。他没有敲门,就那么蹲着。第二天清晨仆人开门时发现他蜷在墙根睡着了,赶紧禀报了老夫人。老夫人让人把他抱进来,沉意正陪祖母用早膳,抬头看见仆妇怀里那个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上还沾着露水的孩子,筷子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老夫人也愣住了。
沉怀瑜被放在暖榻上,揉着眼睛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沉意站在榻前。她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只听见她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你半夜跑来这里做什么。”
沉怀瑜垂下眼睛,声如蚊蚋:“我怕长姐病了。”
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像从前拿书敲沉怀瑾的脑袋一样,只是力道更轻。“你才病了。回去睡觉。”
沉怀瑜抬起头望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