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醒来,没有责怪,只将尚能入口的部分盛出来,母子俩分着那小半碗焦粥。
他知道母亲在哄自己,却哭得更厉害。
石师父脾气暴躁,打错刀坯便叫他重来,却总在饭桌上替他留一只碗,天冷时也会悄悄添上一床旧被。
“什么花?”
父亲嘴上抱怨,隔日却悄悄替她鬆土、修整枝桠。
“不是。”
她吃了一口,竟笑着夸他 ,“默儿煮的,比娘煮的还香。”
却不曾想过,那一日对雷默而言,竟有如此深远的意义。
华桑忍俊不禁。“难怪你这般固执。”她忽然好奇 ,”雷默,你小时候住在哪?”
说到这里,雷默眼底浮起极淡的暖意。
树落尽了叶,在寒风中露出枯瘦的枝桠。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随手替一个受欺负的人主持公道。
“父亲是。”
“再打不好?”
华桑轻声问 ,“你父母感情很好?”
他记得有一回,好不容易换来一小把粟米,却因不懂火候,将整锅粥煮糊了。
有次雷默练锤磨破掌心,翌日醒来,枕边竟多了一罐伤药。
他生于北境一户贫寒铁匠之家。父亲替村民修农具、铸柴刀,母亲采药换粮,日子清苦,却也温暖。
“九岁。”
老人愣了愣,答道 ,“给。”
“匪乱。”
“嗯。”
华桑挽着雷默的手臂,笑问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教你的?”
“那你母亲呢?”
“北地。”
雷默停了许久,才低声道 ,“她没熬过那个冬天。”
“那时我还小。”雷默低声道,“只会拾柴、煮粥。”
几个成年人将他围在窄巷,拳脚相加。他被打得满身血污,仍死死护着怀中的断刀,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然后,他遇见了华桑。
雷默沉默了片刻,望向远处的杏树。
华桑心头一紧,“那年你几岁?”
“没有人。流浪了一阵。”
师父只冷哼 ,“知道疼,下次就记得怎么握锤。”
“杏花。家门前有一棵。”
从此,他留在东市铁铺学艺。
雷默看着她,只道 ,“活下来了。”
她沉默了。
“那怎么教?”
每到晚饭时,一家三口围着小木桌分食热粥。母亲总将碗底较稠的米粥拨进他碗里,笑说自己不饿。直到长大后,他才明白,母亲只是舍不得让孩子挨饿。
“后来谁照顾你?”
那年雷默十六岁。债主上门搬走铁料,连已收订钱的刀具也要夺走。他不肯,因为那是师父答应交付的东西,其中还有自己第一次真正卖出去的刀。
“家里也是打铁的?”
九岁时的自己,尚在神殿读书习武,偶尔还会向重鋆撒娇耍赖。而雷默却已失去双亲,独自面对饥寒。
“师父后来又活了几年。”雷默低声道。
良久,雷默才慢慢说起往事。
母亲总笑着回 ,“人不能只顾着活命,连春天都不看了。”
“再重来。”
“识药草,喜欢种花。”
华桑想起往事。“所以那些人才到东市抢刀?”
他靠搬柴、挑水、捡拾废铁换取食物,睡过破庙,也挨过饿。有时忙了一整日却拿不到工钱,只能等市集散去,捡拾别人丢弃的菜叶。
“后来师父病了,铁铺也欠了债。”他低声道。
“后来呢?”
那年北地旱灾,流匪趁乱洗劫村庄。父亲为护住乡民寄放的粮食与铁料,死在匪徒刀下。母亲带着年幼的雷默逃入山中,靠采药、挖野菜勉强度日。
看着家中仅剩的粮食,他急得蹲在炉边哭。
后来,一名姓石的老铁匠见他饿得站不稳,却仍替人搬运木炭,便问他愿不愿意到铁铺拉风箱。
华桑听得心酸,“那么小的孩子,怎么熬过来的……”
“嗯。”
家门前那株杏树,是母亲亲手种下的。
春日花开,她便在树下晒药草。父亲常打趣 ,“家里米都快不够了,妳倒还有心思养花。”
因为那时他才发现,母亲握着陶碗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
简单四个字,却让她鼻尖发酸。
年幼的雷默只问 ,“给饭吃吗?”
华桑察觉他神色有异,便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催促。
雷默一直记着。那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注意到他受了伤。
可寒冬一到,母亲染上咳疾,身体日渐衰弱。
“打不好,重来。”
华桑望着他,忽然想起当年东市那个瘦伤交加、却仍死死抱着断刀的少年。